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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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指定 2004年11月13日 15:53 | by skylook ]

人生


刘骁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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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我家隔壁住着一个姓刘的先生.刘先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相貌:不太高的个子,清瘦的脸型,上了点岁数但头发却多是乌黑的颜色.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眼睛,锐利的深邃的目光配上古朴的打扮就把他整个人焕发成一个锐利的深邃的老头子.刘先生其名我不得而知,只约略记得他家墙上、地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毛笔.那时也不见他有什么工作,别人也都不知道.但是常见一些西服革履的人进进出出.后来便听大人说,刘先生就是写字写得好,于是很多人就专程来找他写字,有很多有名气的书家也曾是他的学生.
刘先生很怪,他字虽写得好,却难得见他在家里挂出自己的作品.有许多人慕了名,就远远地来请他写字.我不大明白像刘先生这么一个堪称书法大家的人为什么一直默默无闻,但我就亲眼见过几次有几个很有钱的人开了大价钱让刘先生书被他一口回绝;又亲眼见过几个痴迷书法的后生穷酸的来向他讨字,他慷慨以赠.于是我也就崇敬他是个仙隐般的人物,也认为于他的行为,常人是不大能理解的.

年龄大了一点,父亲便要我与刘先生学字.也许因为都姓刘的缘故,刘先生对我似乎特别的好感,每每教字的耐心总让我感激,感激后便又奋发地学起了字.从横竖撇捺的简单笔划到后来学颜真卿、欧阳询、柳宗元的书法.也许由于我天生的笨拙,又是怎么也体会不到字里面的妙处,先生就露出恼愠的样子,然后又如往常般耐心和蔼起来.
学的字多了心里便很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确乎已经是一个小书家了.有时遇着些得得意的字便会拿给先生去看本以为会得到先生的赞许,可每次先生却总说三个字"不够好"、"不够好".我开始很有些不解,进而诧异,进而心里也有些不忿.然而先生却还是"不够好"、"不够好"地重复着.
其实先生不止教字,有时也教些不同的东西。譬如“天道酬勤”、“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如此种种。我那时不大懂一些事,这些朦胧的东西也不乐去学,有时就很不客气地说:“先生,我们还是习字罢。”后来,我习完了《多宝塔》,先生问我于颜字的构架可有领悟,我说晓得一些。先生说:“那习几个字我看来。”我就洋洋洒洒地写了十几个字,写的什么忘了,不过记得没有拣过十划以下的去写。习完了,我问先生可好。先生说:“还成,不过这字锐气太盛刚性不足”,他又看了看:“不够好,不够好。只是形似罢了,没有神采,算不得字。”我听了就很泄气。先生又说:“你不要尽拣繁杂之字,写个人字我看看。”我就忽地来了精神,心里想:学了这许多,人字总还写得好。于是很不屑地就写了个人字。先生只一瞟就厉声道:“这字也差得太甚,重写!”我被这从未有过的严厉震住了,大气也不敢出。乖乖的又写了个人字呈上。“这次好些,但还得重写。”我又更敛了笑容,严肃地写起字来。那一下午我也不知道写了多少个人字,但后来我写得一次比一次认真,我觉得有些东西远不如想的那般容易。后来先生就说:“你看人字这两笔,一撇一捺,看似简单,其实非要用一生去写不可。”我就了字如其任何人如其字的道理。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先生的形象立时便高大起来。

也许因为上了学的关系,以后我便很少去先生那里习字,初中以后更是连见一面也难了。后来我又搬了家。而从那不久先生也走了。他家里也就锁了起来,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忽然就有一种怅惘的感觉,总觉得失去了一种方向。而书法也就从此闲置下来,时间一长,连毛笔也生疏,就干脆放下不写了。
后来我大学毕业,远离了熟悉的城市客走异乡。那时刚刚入了工作,薪水又少,又不大懂得俭节,常弄得狼狈的样子,几乎沦得要讨饭吃了。为了接济一下青黄不接的日子,我有时便替街头无聊的小刊小报写些无聊的文字,然后在数格子、计算和与报社的争吵中挣得些可以忽略不计的稿酬。我觉得生活真的索然无味,几乎没有了方向,就似一个失去了航标的帆船在大海的风浪中摇摆。
就在这时我学会了喝酒。高贵的酒又付不起,就将就着在一个叫什么“瓶记”还是“记瓶”的酒馆里混些水酒敷衍着过活。时间一长,连酒保也熟识。冬日里寒冷的时候就周济我些温暖的酒喝。后来在一个飘雪的下午,店里就挤进一个瘦小的老头子来。
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他,依旧喝自己的闷酒,然而许久也不见他动婉筷,竟痴痴地端详起瓷婉上的字来。我一下子愣住了,我忽然就觉得好亲切好熟悉,是那种雕刻家般挑剔的眼光,似乎相识了好久,又似乎陌生了许多。只见他喃喃地自语:“字道是形似,不过少了些神采,又算不得字……而这`人'字就差得多了……”
“刘先生!”我叫出了声--那人果然就是刘先生。
只见他还是古朴的打扮,本来清瘦的面庞似乎愈见清瘦,背已有些驼了;头发竟是白的多黑的少,眼睛也呆滞起来。几年不见好像一下子就苍老了半个世纪,--分明就已是个风烛残年的人了。
刘先生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大悟似地想起了我。我们便在一起说话。我很怕提起他近况的寒酸,而除此之外又没别的可谈,恍然间好像隔膜了很多。于是我们专心地等着温酒。这是先生开口了:“你可还习字么……”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也许……还习得一些……但究也就……不习了。”先生于是很有些伤感的样子。我们又重新等温酒。酒来了先生问起我的近况,我如实地讲了。先生听我的颓废又看我萎靡的神情,似乎很想说出些话来,但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没有说。临走时,他写给我一个地址,叮嘱我明日上午务必去一下。我满口地答应。
然而第二天我却没有去那个地方,个中的原因很模糊,就是好像总之一类。又过了一天,我终于决定来到刘先生的地方时,才发现那原来是个寄人篱下的半壁阁楼上的破旧的屋子。我又费了很大口舌房住人才腥松了睡眼说:“哦,你说的那个人,他昨天中午已经搬走了--他本说他姓齐的。……还有,他昨天一上午好像在等什么人,饭也不吃,俺又劝他不住。快到中午时他就叹息起来,而后就跟俺结了钱,走了。”我问,他说他也不知道刘先生去了哪里。我就留了我的住址,又给了他50元钱,叮嘱他如果先生回来,一定要来我那里告诉我。

我又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了,正是人浮于事的季节,境况也愈是不如意。我又屡寻先生不得,但这次也终于没有了消息。我觉得往事就如风般掠过了我生命的小径。我感叹:有些是如风的人,有些人便如风;有些人你总会见到,有些人你想见也见不到,这中间曲曲折折的道理仔细想来唯有一种奇妙的缘分。
这以后又过了一年,在我快些忘记的时候,那个我曾托付过的房家却来了。我亮了眼,问他刘先生可曾回来,他说没有,不过近时整理阁楼,发现一幅先生写给我的字,特地送了来。他喘着粗气说:“俺昨天发现这幅字,,一打开看是先生写给你的,俺就跑了这许多路……”我脸上陪着笑,心里暗骂如不是五十元钱也不见得你有这般好心。然后就在唠唠叨叨中开了门,又在唠唠叨叨中看着他唠唠叨叨地出了门。这时屋里就只剩我一人了。我展开书卷--日期竟是一年前,那上面赫然只有一个大字--“人”。
我仔细端详:这字只有两笔,但每一笔都是坚强的结构、苍劲的方向,绝没有任何犹豫和颓废的盘曲。我立刻感到是先生的眼睛在某一个地方凝望着我,让我不敢再有懈怠。
那天晚上我跑去理发店剃光了头发,又到酒馆里海喝了一气。我一边喝酒一边想起了和先生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了先生教我写的“志当存高远”,想起每一次讲字时先生抑扬顿挫的话。我又记起先生曾要我看一段话,大抵是说:走向觉悟的人生,第一不可失去生命的主体心,第二要打破分别的执著,第三要开展生命的境界。这句话我本记得很清楚,但不知出处是什么地方。现在想来,人生也真是如此。
醉醒间,我朦胧的泪光中又见先生坐在我的旁边,望着我,又要说出抑扬的话来。
物事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往事如风,匆匆地,你回首他也不会停留
我决定走回失去的路。

以后我有了家、可人的妻和孩子。事业上也渐渐如意起来:先是调到上海,而后又去了北京。但不论我走到哪里,我都带着先生的字,夜深人静就展开来端详一番。每到这时,我就忽地明白了人字究竟是怎样的写法;也就明白了,是怎样一种情愫,沧桑了我的人生。

本人小作,不登大雅,仅博诸君一笑耳


最后编辑: skylook 编辑于2008年3月24日 1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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