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散场

关于疼痛
刘骁

一

本来快要养好的膝伤今天因为打篮球再次复发了。其实医生是让我静养一个月的，但我真的静不下来，上篮的时候一个简单的动作，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我眼睁睁地看着球滚进，午夜的黑暗里，然而在这个时候，在这个空旷无人的球场，痛苦地坐在地上的我却根本无法把它捡回来。
我想我是需要篮球的，然而这个时候我却只感到了一种无助和无奈。

二

关于疼痛的前世今生。
可笑的事，我们总是把一些巨大的快乐忘得一干二净，却把一些细如毫微的疼痛铭心刻骨。
我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就像我几乎在一瞬间就忘记了我整个夏天在篮球场上奔跑时幸福的汗水却念念不忘在这个秋天刚刚开始的时候所感受到的这点支离破碎的疼痛。
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太在意了吧。

三

第一次知道Iverson是在1999年的夏天。那时我刚从Jordan的梦中醒来，我对我所有的朋友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喜欢篮球了，因为如今的篮坛再也没有神话。
说完这话我就挥手做了很酷很悲壮的决绝的手势。
我也在这一刻发现，其实我是很没有信仰的，我所有的爱，所有的恨似乎都仅仅在于，我需要一个顶礼膜拜的方向。
没有虔诚的时候，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神。

可是我还是被自己打败了，仅仅因为那一年的总决赛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Iverson，是那个闪电般的精灵第一次敢对浩荡的王者Lakers说不，而那时76er仅仅是一个难得进入季后赛的不为人知的名字。
再然后他们还是输掉了比赛，虽然Iverson拿到了全场最高的38分，可是我却找到了一个新的深。再以后我开始关注所有关于他的比赛消息，我开始收集他的海报、队服甚至发带和护腕。我开始真正理解了他的坚强——在场上几乎每个都是高出他20CM以上的巨人丛中，他诡异的步伐，闪电般的速度，从不言败的精神征服了所有的观众甚至对手。然而比这更让我难以置信的是，他全身上下二十余处大伤，几乎每个赛季结束的时候他都要在医院度过一个漫长的治疗期。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会在左掌掌骨骨折的上半场一人独得26分；没有人知道他每一次被人撞翻在地后是在怎样深切的疼痛中站起来的；没有人知道他如何用自己的坚强独自支撑起这个茫然而冷漠的球队。
他说：我不想成为乔丹，不想成为J博士，不想成为伯德，我不想成为任何一个已经成名的巨星，我只希望在我结束我的职业生涯的时候可以自豪地说，我有我自己的风格。
然而人们仍然充满非议，他的纹身，他的发带，他的独往独来，他的放荡不羁。面对天神乔丹的时候他说：让我战胜他。
在NBA的官方网站上有一幅永久保留的照片，上面标注了他所有的大伤，这些伤痕可以终结25各运动员的篮球生命。
在他成为76er球员的那一天，没有人告诉他，你将在这里度过你引以为豪的职业生涯，在这个球队中没有人能够帮助你，只有你自己能够帮助自己。
他一次次地战胜对手战胜自己获得MVP却只能无奈地看着记分牌上残酷的结束。没有人告诉他成功是什么，而他却已早早地懂得了失败和成熟。
8年了，这个NBA当今最优秀的球员却从未得到过金灿灿的总冠军奖杯。他只能一次次地在人声鼎沸的球场上奔跑、呐喊、无助、坚持、失落和寂寞。
疼痛吗，他笑了，他说不。
即使过去、现在、未来
我都将孤军作战
失败过 沮丧过
但我从未放弃
因为我始终坚信——
I AM THE BEST

四

喜欢水木年华已经太长时间了，从他们的第一张专辑开始我就知道了这个名字，然而他们至今也只出过四张专辑。为数不多的歌曲构成了他们忧郁伤感的校园经典。
不知道多少校园学子在这些歌声中沉默地走过。
干净的木吉他、轻和的鼓点，水木年华忧伤的声音缓缓而来，无数个怅然若失的夜晚，像融化的泪痕，淌在每一个醒着的疼痛里。
在看到《70·80》的封面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沉痛的压抑，水粉画一样凝固的写实风格，背景的天空辽远又空旷。
小凯说歌手的性格都是双重的，在镁光灯和电子烟雾构筑的商业化的舞台前他们必须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没有人会从他们的歌声中听出他们坚定和隐忍的疼痛。
卢庚戌说，他们这张专辑就是写给70年代和80年代出生的人的，那里藏着他们对生活的迷惘与不解，这个世界真的让他们心痛了。这张专辑里有一首歌词我很喜欢：
我会在不错的大学毕业
有一份不错的工作
过着富有的理想生活
可我为什么还是不快乐
我不再是玩游戏的年纪了
我想我应该变得懂事了
可我为什么不快乐
可我为什么就是不快乐

深沉的贝斯、深沉的电子音乐、深沉的鼓声、深沉的呼吸和愤怒的呐喊，在朦胧的夜雾里弥散开来，沉甸甸的没有泪痕。

五

忽然我想起了你的微笑
深沉的颜色
在那个阴暗的午后
我仿佛看到一些悲伤
就像你漠然的漠然的目光

六

唱歌的时候我觉得疼痛。
ZHAN生日的时候我们着急了一大帮狐朋狗友到KTV唱歌，KTV很老了，很多时下的流行曲目都找不到，所以就开始唱那些很老很旧很俗的歌。一帮男生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起，有没有话筒的都跟着震耳欲聋的伴奏吼声如雷。
杯中斟满了酸梅汤，嗓子哑了，唱到《朋友》的时候，大家眼中都有了泪光——
那些执著的黄昏，那些寂寞中轻轻走过的眼神，那些即将忘记或者已经忘记的流年，都仿佛在这一瞬间悄然流过。一切随风飘散的繁华，一切曾经熟识的来来往往的人声，都融化在歌声中氤氲的疼痛里，望得见，却又看不清。

七

我习惯了在黄昏的时候站在空旷无人的球场，耳边是遥远的风声。
我始终想知道扣篮是什么滋味，把球生生地塞进筐里是怎样一种宣泄的感觉。可是我不知道，所以我看《灌篮高手》，看他们怎样在汗水与泪水中成长，这些并不存在的人、并不存在的故事带给了我最为真切的感动。
我有时候就想等我有了钱就要买一幢有后院的房子，并且在院子里安上球架。然后就安心地把所有可以幸福的日子埋葬在那里，汗水流进草莽，累了就睡在风里。我忽然就笑了，这种想法让我觉得很可笑。
也许等我真的有了那么多钱的时候我想到的无非是怎么弄到更多的钱罢了。人都是会变的，所以理想是要不得的，有了理想无非是在以后的岁月里多了一份可以疼痛的理由——还是没有的好。

八

正像我以前所说过的，我写的东西都是支离破碎的拼凑，所以它们可以从随便一个位置开始然后毫没来由地结束。这样的散文照我看来才是真的散文——形散而神亦散的散文。有的时候这样的一篇文章可以写上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因为文中的感受可以来自不同的时间，我所做的只是在这些零散的文字中找出可以勉强拼凑的部分摆成一篇文章的模样，再费尽心机地想出个题目来告诉自己这个东西是有主题的。
写下最后这些话的时候我正用麝香搽剂按摩我仍然疼痛的左膝。我想这次它也许会有一两个月才好，我将在一个漫长的煎熬中告别我在午夜的球场上幸福流汗的日子。不过唯一可以让我欣慰的事，这份疼痛时间再长，它终于有一个可以期盼的乐观的尽头。

咿呀呦说，有些疼痛是短暂的，有些疼痛确是没有结尾的，当你以为它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一生已经疼痛好了，心里的疼痛也不一定会好。
她还说过，有些疼痛在身上，有些疼痛在心里，有时候即使身上的疼痛好了，心里的疼痛也不一定会好。
我笑了，幸好我是前者。
于是，我摸了摸地上的篮球对自己说，过了这个秋天，让我回来。

2005年10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