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篮球赛

| |
[不指定 2006年6月18日 14:29 | by skylook ]

最后的篮球赛
□刘骁
点击在新窗口中浏览此图片


刀疤说:“今天我们输给南苑不是我们实力不济实在是战术上有些受制于人。以后我们会多多研究对手的打法配合,争取……”他忽然停住了很不满意地问:“一郎,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我很随便地摆了摆手,说实话我真的已经厌烦了他的演讲,每次都说这个明明就是实力不济还说好些废话,哼,“我走了。”
“一郎,”我回过头,原来是南苑的队长石岩,这家伙比我高出足有两头,我必须得使劲地仰着头才能看见他,“一郎,你今天打得太棒了,我们二对一都防不住你。”
“谢谢,”我冷冷地答道,不知怎的心里很烦。
“我们……”他刚要说什么我已把球包背到肩上,“我走了。”然后头也不回地闪给他们一个冷漠的背影。

1


身高1米68,体重58公斤,航大物理系三年级本科,篮球队员,主力控卫加攻卫。没错,你知道了,我就是一郎。也许在很多年以前或者很多年以后还会有人叫这个名字,但至少现在,在南苑体育馆,在航大篮球部只有一个人叫一郎。

出了体育馆,便又看到阿朵站在门口等我,于是我接过她手里的可乐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汗水顺着头发流下来,阿朵看得一阵阵惊叹。
可乐流到胃里凉凉的很是舒服,我满足地闭上了眼。

2


以前每天很晚很晚的时候我都会一个人在只有昏黄路灯旁的篮球场打篮球,有时候汗流下来一直滑落到地上。每次抱着球走到空旷无人的球场我的心里都会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满足感,仿佛天下都掌握在我一个人手上一样,所有郁闷的烦恼的伤心的事情一下子都化成了空中带着温热体温和汗水气息的水分子。
那时我常想,我就这样一个人每天流尽我所有的汗水与激情,然后不知不觉间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那时的我肯定没想到,在我自以为一个人的篮球天堂里会认识现在的阿朵——那本是个很普通的晚上,我依然很亢奋很自以为是地打着篮球可是忽然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在做一个转身跳投的时候,一直自誉为神投的我居然扔了个三不沾。球连蹦带跳地就跑到黑暗里去了。正当我双手插着兜准备漫不经心地溜达过去捡球的时候却听到一声“哎呦!”我赶紧跑过去看到篮球场旁边的座椅上正坐着一个又瘦又小的小女孩,双手揉着眼睛,显然是刚才被球砸疼了。我头就嗡地一声大了起来,我心里说这下完了,咱这安全生产无事故的纪录算毁了。
“小妹妹,别哭啊,砸到哪了?”
“……”
“对不起啊,我刚才真的没注意你在这里啊……”
“……”
“是不是砸疼了,我帮你看看呀……”
“……”
“……”
“……”
我靠,我对灯发誓长这么大以来一直都是别人问我十句我答半句,这下倒好我问十句连半句答话都没有,就在那儿一抽一抽地抹眼睛。我估计她不是天生就是哑巴就是刚才让球给砸哑巴了。于是我不再说话了,球就在她旁边,我刚伸手要拿她却不哭了,一把就把球抢了过来。我几乎晕倒,心想这下遇着母夜叉了。
然后我就看着她抱着我的球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一点泪痕都没有。
“我想跟你打球好不好。”一双大眼睛亮亮地望着我。
于是我真的晕倒了。

3


从那以后深夜的篮球天堂就不再是我一个人了因为会有阿朵陪着我。
刚开始的时候,她只是看我打然后就时不时地拿过或者抢过我的球投个篮,她投篮的时候特别搞笑因为她总是用两只手投而且十有八九连筐都沾不到。我总是觉得很好笑,不过看她一次一次投了不进捡回来再投的执著和我小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就会心地微笑了起来,然而这样会心的笑也就只有那么零点几秒,我就又会恢复面无表情的姿势冷冷地看着她投。
有几次,她屡投不进后瞪圆了眼睛问我,你说干嘛我总投不进?然后我就不得不一遍一遍地给她做演示然后告诉她两手投篮最没准星了;还有投篮不是光靠手上用劲要从下往上全身都配合起来才行;还有投篮的时候球是要举过头顶的不是挡在眼前;还有你的姿势也不对哦要这样这样……好好,对了对了!然后阿朵再次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投了出去,球刷过网的声音让我几乎快哭出来了,因为那球是从下边刷过去的。
所以我就想大概打球这种事也是需要天赋的。

4


南苑是航大永远的痛。这一点我一入学的时候就明白了。航大和南苑同处于北京赛区的A组,对于争抢全国预赛的名额每个组只有一张宝贵的入场券。这就让我们在很长的时间里产生了“既生瑜何生亮”的那种郁闷。不过公平地说来,南苑确实很强,强到让我们一想起来就觉得想崩溃。所以据说已经连续十年在A组的决赛里我们都是败在南苑手上。
但刀疤就是一个自以为能创造历史的人,他不仅每天在训练场上大呼小叫要战胜南苑还每天安排各种各样残酷的训练来折磨我们。有些意志薄弱的家伙就因为这个退了队。我是不屑的,虽然有时候也逃那么个把次,不过大多数时候我都对篮球有一种近乎变态的疯狂与执著,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便这样了,不过肯定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了。如果有一天不打篮球我都会觉得难受。
“除了篮球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这是我一年前对阿朵说的。她听了后眼中似乎有一些灰色的东西闪过,虽然只是一瞬间,还是让我觉得好像说错了什么。

5


——我总是不耐烦地张望、驻足,然后时光就扔下我轰轰烈烈地朝前跑。
忽然想起三年就这么过去了。这三年来我白天出现在体育馆里听刀疤大呼小叫然后做各种各样残酷的训练,晚上又出现在深夜的篮球场上和阿朵一起打一个小时没有观众的篮球。日子过得单调可是自我感觉还挺不错,偶尔在图书馆、自习室什么的出没一下见到捧着大摞大摞TOEFL、GRE准备考出国的阿朵她总是震惊得如同见了ET。

这三年来阿朵出现在几乎每个深夜的篮球场上,出现在清晨的训练馆里甚至出现在每一场有我参加的比赛的观众席上。每次比赛结束的时候她都会买一瓶冰镇的可乐给我然后看着我咕咚咕咚地喝下去再惊叹我头发上的汗水能这么痛快地流下来。有好几次我特别得意地问她觉着我打得怎么样她都是耸耸肩然后特真诚地说:没什么感觉呀就是觉得你打球的时候脸上杀气腾腾的。然后我就觉得受了很大打击。

我的生日是3月7号,阿朵的生日是6月19号。每年我过生日的那天阿朵都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便打电话告诉我她给我买了个生日礼物刚刚就藏在篮球场每天晚上打球的那个球架下面了赶紧去取呀。于是我就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衣在早春很重的寒气中哆嗦着跑过去再哆嗦着拿回来。大二那年阿朵还送我了一套很精致的NBA镀金队标,我打开后忽然很感动因为我从没告诉过阿朵,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想要的生日礼物。
阿朵过生日的时候我送给过她一本很薄很薄的诗集,也是放在球架下面。我知道阿朵喜欢文学虽然我这种人从来都是不读书的但里面有一首散雪飞花的《地球的另一极》我们却都很喜欢:
轻轻地离开你
是地图上25厘米的距离
从此两个人的快乐
终于
变成了一个人的孤寂

轻轻地离开你
是地球上两千万公尺的距离
把忧伤画在眼角
从此
今生漠然地不再相识

离开的时候
给你最美最美的微笑
可 我却把
来不及告诉你的话
飘洋过海地
留在了地球的另一极
……

阿朵读这首诗的时候声音清纯得好像天籁,我听着听着忽然就有一种朦胧的幸福感。我一直没有告诉阿朵,其实是正因为她给我读过,我才真的喜欢上了这首诗。

6


大四了,我和刀疤他们一道离开了篮球队。
没有了每天大呼小叫的训练,日子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有时候和朋友躲在宿舍里打牌看片说很多无关痛痒的话做一些可有可无的表情然后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有的时候想起来刀疤以前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就是打到大四也要灭了南苑那帮解恨,我就忽然觉得很搞笑。

阿朵常说如果你年复一年除了年龄增长了以外什么都没有变过,那么生活就会逐渐从可乐变成白开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过说实话我并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反正我就很满足并且希望这已经变得跟白开水一样的日子就这样平滑地过下去,谁也不要去改变什么就已经很好了。

我从不去玩命运的,所以我估计起码命运也不回来玩我吧。我傻傻地笑着说。

7


可惜的是,我这个人估计向来都是不准的,以前我总估计今天不会下雨不会下雨结果雨下得跟泼水似的;我还估计我量子力学学得简直太他妈好了不拿个九十怎么也得拿个一百回来吧结果却毫不客气地就被老师给灭掉了;我还估计这个每天都在我身边的阿朵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然后没几天阿朵就离开我了。

阿朵的离开是在我生日的第二天。
她走的前一天早上像每年一样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打电话告诉我说她给我买了件生日礼物放在那个球架下面了让我赶紧去取。我也像每年一样披上外衣在早春的寒风里浮肿着眼睛哆嗦着拿回来,然后连包装都没拆就又钻到被子里去了。快中午的时候阿朵又来电话说她在学校东门的大排档请我吃饭,这时我刚刚醒过来连早饭都没有吃过所以我就特别感激涕零地去了。
那天我吃得格外卖力因为阿朵忽然说因为是我的生日所以要我掏钱。后来在我实在要撑不住了准备拍着肚皮打嗝的时候阿朵漫不经心且慢条斯理地喝着可乐说:“明天我就走了,去美国上学。”我就含混地哦了声,排骨面堵着嘴张不开。之前她一直忙着考托考G所以我也没太意外。
可是她却忽然很不高兴地瞪圆了眼睛说:“你怎么就连点表情都没有?” 我赶紧吃力地咽下嘴里的排骨面,说:“那你要我有什么表情?难道要我痛哭流涕地劝你说我舍不得你你不要走你就不走吗?”她继续瞪着我说:“那你怎么也得差不多地悲伤一下吧。”我想了想说:“那好,我买包纸巾你等会儿。”她就挥了下手叹口气说:“算了,你这人总是这样,我最了解你了。”然后她开始用双手支着下巴出神地愣了一会儿眼睛飘向漫无边际的虚空。
“送你的护膝看见没?”她忽然问道。护膝?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她给我的礼物我还没打开看呢。“我还没打开呢。怎么,是护膝呀?”“嗯,我听人说经常打篮球的人最容易伤到膝盖了,所以就特地买来给你,”她重新从虚空将目光转向我,“你可要从今天晚上就要一直戴着它哦。”
我忽然一下子想要摔倒,我心里说,我靠,好歹我也过把生日你就送这么个护膝呀。不过真要把这话说出来我极怕她会瞪死我——眼睛也是能杀人的,所以我作出无比虔诚而感激涕零的表情泪眼汪汪地说:“谢谢,真的谢谢,我长这么大还没收过这么贵重的礼物呢。”然后我忽然觉得我有必要小小地报复她一下于是我接着说:“既然你要走了,我也送你个礼物吧。”
于是我到处翻找一下然后想起脖子上有块刻着我名字的玉——这玩意是以前登小珠峰的时候在山顶上买的,看着挺新鲜的其实连刻字总共才花了我五块钱。我就很大方地解下来送给她,本来以为她会说我靠,哥哥你玩儿我呢吧,结果她却特别小心地接过来挂在脖子上然后还特别温柔地轻轻抚弄了好久。“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几乎都听不见,我忽然发现她眼圈有些发红,我立刻就愧疚起来,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却说不出话来,一瞬间鼻子忽然酸得要死。

那天晚上我并没有打球因为吃多了所以睡得很早,而且阿朵告诉我说她明天早上11点的航班让我9点去帮她拿东西。可是我第二天9点到她们宿舍的时候,她们却告诉我说阿朵是9点的航班这会儿早在飞机上了。我就很迷茫地抬起眼看了看只有几片云的湛蓝的天,光强得有些刺眼。忽然间我就有了一种强烈的欲望,因为我很想知道在两万英尺高空的阿朵,有没有戴着那块写着我名字的玉呢?

8


轻轻地离开你
是地图上25厘米的距离
从此两个人的快乐
终于
变成了一个人的孤寂

轻轻地离开你
是地球上两千万公尺的距离
把忧伤画在眼角
从此
今生漠然地不再相识

离开的时候
给你最美最美的微笑
可 我却把
来不及告诉你的话
飘洋过海地
留在了地球的另一极
……

9


日子变得更加单调起来,本来两个人的午夜球场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每次汗水流下来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大把大把的水分子。有时候球投歪了会蹦到角落里那排座椅那儿,我就会跑过去捡起来转回身的时候会想起第一次砸到阿朵的情形还有她抱着球不肯给我的狠劲儿就会不禁地微笑一下,汗水顺着头发一下子流到眼睛里刺激得我流出好些眼泪。

现在已经是大四的最后几个月了,也到了该为自己前途考虑的时候了。每天看着以前无拘无束地在身边打闹的朋友如今都西服革履地去参加各种各样的招聘会我就觉得我也应该抓紧点什么了。毕竟路是自己的,打了这么多年篮球我其实早就明白了,在最最困难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帮得了你,只有自己去拼才会有希望。我忽然想起这话也是阿朵对我说过的。她说的话总是对的,而且我也是个现实的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所以我就估计了一下,我说过了这个3月,我肯定能找到工作。

然后我就和别人一样做了自己的简历并且特意吹嘘了不少,然后找出一套还算像样的衣服白天衣着光鲜地挤进各种名目繁多的招聘会投简历或者面试等电话。晚上再灰头土脸地回来。深夜的时候会和往常一样换上背心短裤杀气腾腾地打篮球。每次打完球我就觉得已经把所有的不快都扔掉了特别舒服。
可是经过一段时间下来我发现原来这找个工作可真不容易啊,简直比在球场上灭了南苑还难。怪不得人家说大学生最不值钱了满大街一划拉就一大堆。本来我还很自信地以为好歹暂航大也是所名牌呀,咱咋也不至于落个无业游民吧。可后来我的自信一下子就被打击没了,我终于明白了,航大是名牌不假可是并不是航大出来的所有学生就都是名牌。比如我就很知道至少我这个学物理的就不是名牌了。有好几次我把简历恭恭敬敬地递上去那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哪毕业的?”
“航大的,应届生。”
“哦?什么专业?”
“物理。”
“对不起,我们主要是招一些工科类的人才,我觉得您应当看下别的单位。”
靠,我从来就只知道有文科理科,什么时候工科又冒出来啦,而且不是说理科是工科的基础吗,怎么工科居然比理科还值钱啊?我一边心里骂这个人事主管有眼无珠。一边谦逊地微笑着收回简历。
“哪毕业的?”
“航大的……”
“哦?什么专业?”
“物理……”
“嗯?不是吧,航大有物理系吗?”
“……”
我吐啊吐,最后心里一边骂一边离开了招聘会。

面试的结果就更让人沮丧了,我的自信心一遍一遍地受着打击。不过说实在的,对那些面完了直言不讳地说“很抱歉,我们觉得您还不太适合我们的工作”的那些人事主管我还是多少心存感激的,我最讨厌那些还没面完就从办公桌上伸出一双热情的手,用让人激动的语气说:“很好,您的各方面都很优异,我们会重点考虑您的。如果有进一步的境况我们会及时通知您。”我靠,这样的最他妈虚伪了,谁不知道你们算怎么一回事啊。
就在我风尘仆仆地奔波于各种失败和更加失败的招聘时我却收到了航大篮球部的邀请,希望我能最后一次为航大效力。我一看这心里立刻就阴转晴了:招聘会算什么,面试算什么,工作算什么,看,这不还有人需要我吗,这才是我的舞台呢!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我估计刀疤那帮人已经被招聘会给炸晕了,根本顾不过来,正巧我可以带着一帮小弟灭了南苑那帮孙子创造历史。想到这里我热血一下子就沸腾起来,我抱起久违的篮球眼睛立刻就湿润了——这才是咱男人真正的伴侣呀。
于是我非常乐观地估计,最起码我的篮球也不会离我而去吧。

10


可是就像前面说过的我的估计大都会错的。
就在那个晚上的深夜球场,一个很普通的上篮动作,落地的时候我却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同时我几乎听到了左膝关节处咔吧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抱着左腿咬着牙栽倒在地上,一阵阵的剧痛传来,我只能无助地看着我的球在黑暗中越滚越远……

11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运动医学专家门诊。
头发花白的高老先生正不动声色地看着我的核磁共振扫描结果:
北医三院左膝关节NMR扫描:
印象诊断:
1、  前交叉韧带断裂
2、  内侧半月板损伤
3、  软骨组织病变
……
老先生看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他从厚厚的眼镜片后面透出一股令人匪夷所思的目光:
“出车祸了?”
“没有……”
“打架?”
“不是啊?……”
“那怎么弄的?”
“打篮球……”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放回了那几张图上又对着光看了好一阵子才说:“以你这种情况,我觉得保守治疗已经不太合适了。事实上,这常常是一种很麻烦的病。为了尽量不留下后遗症,所以我觉得最好的治疗办法是——”
我一动不动像在聆听天国的审讯。
“立即手术。”
“医生,有这么严重吗?”
他又意味深长地说:“这几样其实都是对运动员很致命的大伤,初期你可能觉察不出什么但是到了后期便会愈发严重。尤其是软骨病变如果不及时手术或者继续反复受伤的话会演变成软骨坏死,而韧带和半月板都是不能自己愈合的组织,必须手术重建。不过你可以放心,由于现在普遍采用关节镜技术做所以一般效果还是不错的,恢复也很快只是……”
“只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只是不论手术效果如何你都不能再打篮球……”

以后的话你可想而知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这一句像一记重磅击碎了我最后坚强的神经。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离开运动医学门诊的,只知道出来的路上我始终浑浑噩噩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还会属于什么地方……
只是手术后你不能再打篮球……
不能再打篮球……
不能、不能!
妈的!这一定是一个玩笑,天大的玩笑啊!这玩笑也开得有点太过火了吧,怎么能这么胡说呢?……不对,这是一个梦,一个不愿醒来的噩梦……多么可怕的梦啊……

12


以后几天我都处在这样一种半昏迷的状态中,我不能接受现实不能接受命运。这是命运的安排吗?凭什么让我承担?凭什么?……终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我用颤抖的双手重新打开了诊断报告,那上面的黑色墨水依然清晰,像一条毒蛇:
左膝关节诊断报告:
现象:前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损伤、软骨组织病变
治疗:手术:
1、  ACL前交叉韧带重建
2、  内侧半月板缝合
3、  关节软骨微骨折修复
……
手术后你将不能再打篮球。不能、不能!
我猛然拿起桌上的剪子,就在要将球扎碎的一刹那,我停住了,然后放下了剪子,把脸贴在球上,眼前不禁模糊了——阿朵是对的她知道我会受伤,她也知道篮球对我有多重要,只可惜我忘记了她苦口婆心的教诲。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那个从未拆封的包装袋,拿出里面的护膝准备戴在左腿上,然而一种不适感又让我把它拿了下来。我仔细一看,原来护膝的内层还夹着一张字条,我取了出来,字条是阿朵的:

一郎,
我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看到这封信呢,也许你明天就能看到,也许你看到的时候我已经在另一个半球了。
现在是3月6日晚上11点30分,今天下午我跑了一下午给你买生日礼物——就是这个护膝啦,不过你可别小看它呦,它可是我转了好久才买到的运动员用的那种专业护膝哦。好贵的,你没看出来吧?买完了我连坐公车的钱都没有了,走了5km回来,腿又酸又腾:(
然后就要说到正题了,明天我就要走了,已经拖了很久,就是想再给你过一次生日。其实留学我已经很早便在准备了,可是我也知道我其实不想走,这里有我很爱很爱的朋友,有我生活了近四年的大学,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和你在一起的每个快乐的日子。我的朋友都劝我留下来,可是我还是在犹豫,因为这样的机会也是我不想错过的。
但是,一郎,你会劝我留下来吗?我想过很多次,如果你也要我留下来,哪怕只是说:“你走了谁陪我打篮球”我也许都会义无反顾地留下来的。看到这里你也许会笑我吧,我太自作多情了,阿咪也是这么说的。仔细想想,其实你一直只把我当作一个玩伴呀,除了打篮球呀打篮球呀我们好像真的什么也没谈过呢。
记得你一年前曾经说过的,除了篮球你可以什么都不在乎。真是这样的话,也还是希望你能把这个护膝天天戴上哦,这样即使远在地球的另一极,阿朵也会觉得好像仍然在你身边一样的……
再见了,一郎,给你最最甜美的微笑:)
……

泪,无声地滑落,击溃了我漠然的长堤。我长久地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感动,我的心已经在年华无情的流逝中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了。但我还是发现,在心灵的最深处有一块地方在很长很长的日子里仍然是那么柔软和脆弱,仍然经不起哪怕一点最最轻微的触摸。
我放下了信,然后我把护膝庄重地戴在左腿上,因为突然间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航大与南苑的决赛将在3天后的4月17日举行,对于大部分前主力都留下的南苑,航大完全由新人担纲的阵容实力差距将更加拉大。哦,不,航大将不会是完全由新人担纲的阵容,因为我将出现在这场比赛的赛场上。而这,也将是我最后的一场篮球赛了。
命运总是在不停地捉弄我,这回我也该捉弄一下它了。

13


4月17日,南苑体育馆灯火辉煌。
其实我一直很佩服南苑这样的学校能把体育馆弄得这么豪华,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学校的篮球可真盛行,别的不说,单是看看这阵容庞大的拉拉队就知道了。也难怪A组的小组决赛总是选在南苑举行,这与他们浓厚的高校篮球氛围不无关系。而航大之所以屡次败北,心理上的因素肯定也占很大一部分。

在这之前我已经从小濯那里知道了航大几乎每场都是涉险过关,上一场对北师还打了加时。可是南苑就不同了,不仅一路大比分赢过来,甚至在最近几场干脆用了替补,这消息一听就让人想要崩溃。

我早早地就来到了南苑。在更衣室里,小濯把袖子上的队长袖标摘下来递给我:“一郎学长,这场比赛请您来当我们的指挥官吧。”他们知道我的事,所以我想这可能是他们集体的意思,我也就没怎么推辞。戴上袖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是红的,上面还有航大帆船破浪前进的队徽。忽然间,我觉得这仿佛是一个图腾,只是我不知道的是,以前刀疤每天戴着它的时候,会不会有这种感觉。
我清了清嗓子,用沉稳的语气说道:“今天我们仍采用最常练的双人掩护快攻打法,首发阵容是……”

14


比赛很快开始了,体育馆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南苑拉拉队的旗子。听着这熟悉的人声,时间仿佛倒流回那个大一、大二、大三同样炽热的4月,每一次的辛苦、汗水与拼搏,每一次失败后刻骨铭心的痛苦与遗憾,这片小小的球场已经承载了我们太多想飞的梦幻,每一寸空气中都能闻到我们汗水的味道……想到这里,我的眼睛不禁湿润了,我看了看我身边的队友:小濯、铁川、大力、蓝洋……他们都是第一次打决赛,在我和刀疤他们征战的三年里,他们或是还未进入篮球部或是仅仅作为一个无关轻重的替补。一拨人已经过去了,我的队友已经换了一批新人,但为了篮球这个共同的理想,我们必须在今天坚强起来流尽所有的汗水。

比赛从一开场就预示着将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由于我一反独往独来的单人快攻方式改打只传不投的组织后卫,一度让以石岩为队长南苑慌了手脚,他们在开场后两分钟便将全部主力换上场,而由于小濯他们拚尽全力的坚持,分差也一直在5分、6分左右徘徊。但是随着比赛的进行,我的心也开始下沉,因为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这就要求在前面一直担任控卫的我在这最后的3分20秒里面必须回到我最最熟悉的攻卫上来,还原成那个昔日冷酷的杀手本色。
我低头看见了我隐隐疼痛的关节——上面还戴着阿朵给我的护膝——这是我最后的一场比赛了,我必须放手一搏。
“小濯,把球传给我。”我依然冷冷地说,这时我看到他的眼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15


战术的迅速转换再次让南苑防不胜防,借助小濯的断球我两次从中场完成一条龙式的快攻,比分差距进一步缩小。石岩这时才缓过神来赶紧从内线拉出来打我二夹一,可是这种老套的战术对我而言同样熟悉,我咬紧了牙开始与南苑展开声势浩大的对攻,2分54秒的时间里我们把6分的差距缩成1分,比分也变成54比55。球在南苑手上,我看了看表,离比赛结束还有26秒。一次进攻的时间是24秒,他们肯定会拖到最后一刻发起攻击,所以只有断球才有希望。
必须断球!然而老到的南苑在我们的全场紧逼下仍然不紧不慢地完成传接。
18……17……16……直觉让我越来越肯定他们马上要给我们致命的一击了,可是这最后的一投会交给谁呢?黑木?石岩?武刚?……正在我犹豫的刹那,石岩看出了这一瞬间的破绽只一个晃动便直插篮下,球也如影随形般地一记长传——拉空了!我脑中一片空白,不,绝不能输!我不顾一切地跑上去,就在石岩反身上篮球出手的刹那,我猛然跳起把球打在篮板上!
余光里我看到紧跟过来的小濯,心里一宽,然而就在落地的一刻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左膝传来,我再也无法支撑一下子栽倒下去。
“队长!”“队长!”哨声响了,周围一下子围过来一大群关切的目光,刚才人声鼎沸的体育馆忽然死一般寂静,可是我只能感到关节处传来的阵阵剧痛,想站起来却根本不可能。
如果在此刻放弃,那便意味着曾经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我的篮球……我的最后一场比赛……

“一郎!”我循声望去,发现不远处的替补席旁已经齐刷刷地站了一排人,我揉了揉眼睛——天哪,竟然是刀疤他们!
刀疤、茄子、铁杆……这些与我并肩作战的兄弟,你们终于来了!
“一——郎——!” “一——郎——!”
这时全场的各个地方都爆发出近乎一致的呼喊,这些喊声汇成一股强大的洪流击中了我,让我已经疲惫到极限的身躯再次充满了力量。我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我咬紧了牙,猛然站起,深吸了一口气来到裁判面前:“比赛可以继续了,我们不换人。”
我看了一眼:8.8秒,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就在刚才从倒地到重新站起的一刻,我已经不再是我了。
因为这是我最后一场比赛,我必须拼至再无遗憾。

16


而后的事情我都无法准确地用语言描述了。
铁川开球,而在我的战术示意下我们却并没有如前几次一样由我来接球完成一条龙的突破而是借助小濯的一个挡拆我直接奔向篮下,就在他们一愣神的功夫,球已飞过中场!
“回防!”石岩大喊一声,这时我正好接到球,而石岩也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挡在了前面。2.0、1.9、1.8……时间已不容我有任何犹豫,就在石岩伸手断球的一刹,我一个大跨度的带球转身从他身边直插过去,面对空无一人的篮框,我毫不犹豫地飞身上篮——

跳起的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我能感觉到头发上甩出的汗水在空中连成一个晶莹的长链;感觉到空气凛然地拂过我的眉梢;感觉到那一刻轻柔却坚定的心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我,飞翔的感觉如此美妙——我伸直了手,球滑过指尖的感觉那么柔顺,空中滑行的轨迹那么完美,刷过球网的声音那么动人——
落地的一刻,闪光灯耀花了我的双眼。

是的,我做到了,在那一刻我做到了,为我为我们苦苦奋斗了多年的梦想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那些与篮球朝夕相伴的日子,那些每天在篮球馆里听到刀疤大呼小叫的日子,那些在一个个深夜的球场和阿朵挥汗如雨的日子——一切像电影般漫过我的脑海……
是的,我做到了,虽然这对大多数人而言无关紧要,虽然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小组赛,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渺小、不屑甚至嗤之以鼻……但是请你记住的是——

伟大,无论多么短暂,都将铭记一个男人的一生。

只是,这将是我最后的一场比赛了,而这也将成为我最欣慰最豪华的终场告别。
在这个曾经熟悉的篮球世界里,我来了、做了、走了……
没有遗憾和泪水,所以——
再见。

17


阿朵,
你现在在美国过得好吗,孤单吗?
原谅我这么久才给你写出这第一封信。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以前的4月21日我在北医三院做了膝关节的修复手术。医生告诉我说手术很成功,不过由于术后会有粘连的因此一定要每天坚持关节活动度的练习,从0度开始一点一点恢复屈曲能力而且千万不能怕疼。
这两个月来,左腿上一直绑着硬梆梆的的夹板,要时刻伸直而且不能着地。每天练习的时候脚上挂上重物强迫因为粘连而僵直的膝盖弯下来,好几次都疼得我流出了眼泪。不过恢复进度还算满意,现在被动屈膝已经快130度了,主动也有100多,应当离成功不远了:)
刀疤他们也来看过我了,可能是怕我伤心所以都小心地没有提过篮球赛的事,不过小濯曾隐约地说过一次他们在以后的全国预赛中也只走了一轮就被淘汰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都没有关系了,我已经做了我想做的,所以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对了,本来想留张照片给你的,可是我忽然觉得拄着双拐的样子特别难看而且由于差不多躺了两个月不运动了一下子胖了好多,你看了一定会笑死的^_^!
只是我唯一拿到的一家公司的Offer居然让我在4月29号去报到……所以#@*□△……反正今年的北漂是当定了:(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离开篮球的日子一长,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我终于发现其实生活中还有那么多可爱的事情和可爱的人值得我们去珍惜,可是以前我却一直没有看到。所以其实生活还是公平的,它总是让我们在失去的同时得到着,所以我们也没有理由抱怨什么了,阿朵,你说是么。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一封信,以后我可能还会写信给你,可是我却不知道怎么寄给你(仔细想想,原来我们以前真的只是在一起打球呵)。没办法了,以后就把信藏在篮球场上我们常打的那个篮球架下面吧,也许你有一天回来的时候就会看到了呢。
只是我的大学就要结束了,那么就让我对所有即将离去和已经离去的日子说再见吧,没必要去纪念或者忘记什么,因为就像阿朵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最后编辑: skylook 编辑于2007年6月1日 23:39

小说 | 评论(0) | 引用(0) | 阅读(4589)
发表评论
表情
emotemotemotemotemot
emotemotemotemotemot
打开HTML 打开UBB
打开表情
隐藏
记住我
昵称   密码   游客无需密码
网址   电邮   [注册]